一、5.17

在红十字会那边终于跟到一个深圳过来的志愿者团，接了两位来自杭州日报的记者，说要我送他们到灾区去，刚开始是想去都江堰。

红协那边说急缺手套，抗生素等，便急忙去采购，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来讲，没有别的途径，只能找社区的药店。

在九眼桥那，跑莲花社区。老孔一接到电话，迅速送来两件板蓝根，由于他哥哥收留了300个难民，他和他老婆就直接过那边去了，我们在红协那边留下一箱，其余的药自己带上去灾区。

王勇正好用时间，昨天他已经去过一次绵竹了，接到我电话义不容辞，开车就过来了，他说身上已经只剩下4000多块钱了，全买了药吧。

以前他打麻将老赢我钱让我很是不爽，这会，我原谅了他。觉得他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到北三环拿上药迅速赶往灾区，目的地，汉旺...

二、上路

其实回来后很多朋友都问我在那边的情况，我总是要理一理头绪。

因为，感动和悲伤不断的交织。

由于高速管制，只好走老路，经新都入绵竹。和电视里面一样，我们看到无数的车辆来来回回，贴着赈灾的字样。说实在话，你也许从未有这种感觉，以前我们看到那么多的车只觉得堵得慌，但这时候车越多越给你感动，每一台车都显得那么的急迫，像极了那一刻的心情。同时你会觉得每一台车都像一股力量，在高速的奔驰，汇成洪流，这种力量无人可以战胜也不能阻挡，那一刻，我们被不由自主的卷入这样的洪流。

三、我的悲伤

到绵竹大循环路口，左拐，很快就到了广济。王勇说他认识一个当地的人，是传媒集团的，她们带着红协的六台车，运着物资，要去遵道，那里也是重灾区，我们跟他们一起去。可是车在广济停了下来，这个时候，让我们觉得非常不舒服的事情发生了，有两个村，居然为了挣抢救灾物资争吵了起来。沿途我们知道，其实，在路边的这些地区受灾相对较轻，而物资却是得到最多的，因为赈灾人员一到这地方通常都会发放物资。而越往里面的人越困难。我们很疑惑的是为什么红协会这么没有计划和组织，后来我们知道主要原因其实是红协根本没有这么多人手派人下来执行到终端。只能根据每个地方报上来的情况来分配物资，然后由当地再征集志愿者开车到当地负责人那领取物资，本来这也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由于这些志愿者原本就是路边这些村的年轻人，汽车一过他们那里的时候就被乡亲拦下来，他其实也很难坚持通过。那么这些物资便被沿途消化了，而无法到达预定的区域。更让人难过的是，这里面大部分的人都不是真正的灾民，而是那些家庭没有破碎的人。这些人，他们只知道多拿东西占便宜，完全理解不到那些没有家的人，他们家的房子没有倒他很难感同身受。我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志愿者，当我看到我们捐助的物资被流落到这些人手里时，心里充满了愤怒，与对于那些死难者的痛心来说，这是另外一种悲伤。一面是对生的痛楚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一面是对麻木不仁的绝望。

经过九龙山的时候，狭窄的路边有一些帐篷，这些帐篷里全是女人和孩子，每来一辆车她们就快速的跑过来仔细看是不是救灾物资，然后小孩就拦在车前面伸出手说：叔叔给我颗糖吃嘛......女人们在后面押阵。

这些人，把帐篷搭在路边完全就是为了抢救灾物资的，更可恨的是竟然还拿小孩做工具，我很难形容当时的心情。这种良知的泯灭相较于那些无辜的死亡更令我深刻。

四、感动

来自不同地方的医疗队伍

可是，我们知道，这个世界存在有希望，这些人毕竟少数。

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急救医疗队是来自云南的，一共11人，到17号那天已经来了4天了，他们还带了骨科专业人员，只是在那个点上没有派上用场。他们四台车子，拉的全是设备药品和补给，全部靠自己，不去占用救灾的东西。队长说，现在（当时）需要的药品主要是皮肤病，肠道疾病和感冒药，消炎药。因为重伤人员全部已经转到城里大医院，所以外科药这些药品应该送到城里去。而在那里，由于长时间缺乏生活用水，加上伤口的腐烂，很多人已经开始有皮疹，皮肤病会很快传染。我们记下医生写的单子，希望回来能找到那些药再送过去。走的时候给他们留下了一箱抗生素和青霉素注射药，是他们需要的，便继续往前走。沿途我们一共经过大约6个急救医疗点，每去一个地方我们就问需要什么样的药品，然后把有的留下，我们看到有云南，西藏，唐山，浙江....等不同地方的救援队伍，大家素不相识。可是，在那一刻，如同亲人，我们每送到一个地方走的时候，他们都会说路上小心，保重。就这样简单的几个字，在平时我们从不曾注意，可是，在那一刻，它那么真诚。

劳动

如果说要从平时我们从劳动里找到感动不是不可能，而是不会像那天那样令我欣慰。

从广济到九龙山到金花到遵道到汉旺，沿途尽是废墟。

令我心生力量与安慰的是，在那些废墟的旁边，在那些泛着金黄的地里，油菜籽和麦子正等着收割，我们看到很多灾民们默默的在地里劳动。在那样一种背景下，一边是家园的废墟，一边是包含生机和希望的田野，以及辛勤劳作的人们，就那样交织在一起。这些真正的灾民和那些抢东西的人生活在同一个村子里同一片土地上，但是他们无言的承受命运的姿态里，没有放弃，没有等待，没有抱怨，没有企求。他们迅速的放下了哀伤重新振作起来，你能感受得到，他们并没有把生的希望寄托给别人。看到这些，我们有足够的欣慰，告诉自己，重建家园不能光靠别人的可怜和同情，我们能把希望掌握在自己手上。就这样一群默默无言的人，我们的同胞，你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这片土地复生的力量。

废墟上晚餐

由于沿途不停的找临时急救点，我们的速度很慢，去汉旺之前，经过金花镇一个两千人的安置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夜幕掩盖了夕阳。灾民们开始做饭，由于条件太过简陋，只是在废墟的空地上用石头搭一个临时的灶，架上锅生火。那天在广济，九龙，金花等镇统一发放的是洋白菜，黄瓜。晚上是稀饭，馒头，咸菜，以及一人一个咸鸭蛋......可以看的出来，那些被安置好的灾民非常的满足，只要有人找他们说话，他们总是不忘记说感谢政府，同样，这次大地震也让那些以前只知道有志愿军而从来也不知道有志愿者的农民们知道了这世界上有志愿者这样一群人。他们看见我们没有军队的服装但是车里面装着药品背着包，就知道我们是志愿者，他们总是非常感谢，他们感谢的其实不是某一个人，不管你有否直接给过他帮助，他们感谢志愿者。那一刻，我的心既是痛的也是温暖的。

当天越来越黑的时候，这些简陋的灶火在废墟上分外鲜艳夺目。一堆火，两堆火，十堆火，二十堆火....沿途过去，我们不断的看到这些平凡而艰难的火种。就是这些火堆，它让我热泪盈眶。他们照亮的不仅是灾区人们的黑夜，它更是一种不平凡的力量和生的希望。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祖先。最初不也是用这样的火光照亮了文明的天空吗。几千年后，当苦难再度来临，那些火苗在黑暗中依然那么顽强的燃烧，难道我们不可以从这里面看到希望正在浴火重生！！！

下九龙山之后就到汉旺了，在下山的途中，我们看到一家人，正在吃饭，而站立的地方是原来的二楼屋顶。现在整个屋子都塌陷了，只剩下这屋顶还平整。事实上，这是一顿在屋顶的晚餐，有两家人合到一块，煮了一大锅胡豆，里面还拌着肉丝，甚至一位大哥还捏着一瓶白酒在手里，这是我们看到的最丰盛的晚餐，是他们从废墟里搜出来的东西。他们盛情的邀请我们一起坐下来吃我们婉言谢绝了，说还要赶到前面去。在这条路上你可以和任何人搭上话，而且不用担心欺骗和谎言。走的时候一如前面的一样他们叮嘱我们路上小心我们说大家保重。

那些说感谢的牌子

事实上进入绵竹以后我们就陆续的看到这样的一些牌子，上面写着：感谢你们、感谢来救援、感谢志愿者、感谢共产党，感谢子弟兵等等许多的牌子。有挂在树上的，有立在地上的，有安置在废墟的木条上的。我们以前总会以为这不过是政治的需要，但是当我们看到的那一刻，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我们会不由的深呼吸一口来平复自己的心情。那些牌子制作简陋，一些字写的歪歪扭扭。但我依稀能想象出来，当灾民把那些牌子做出来挂出来的时候，他们那谦恭而诚挚的面庞，也许有汗水，也许有泪花。我甚至看到这样一条标语贴在残破的墙上：只要坏人胆敢来，老弱妇孺皆勇士。看到这条标语的时候我一边笑，一边落泪。

五、汉旺

大家已经非常了解这个地方了，汉旺。

重灾区，东汽厂所在地，光东汽一个企业就有4000人遇难。从九龙山下来，迎面而来的是死亡的气息。我有生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气息。

下岔路口的时候，王勇说，上面那个坳坳里昨天埋了200多人，埋一层盖一层土，再埋一层。我们没有在那停下，天已经黑了，并不是害怕。在这条路上，相反，毫无恐惧。这些人，是我们的同胞，天灾夺去了他们的生命，可是，他们的亲人从来也不曾放弃过抢救他们寻找他们。他们不是也不会成为冤魂。他们的灵魂也许一直飘荡在这上空久久徘徊不愿离去，那是为了再看一眼这深爱的土地。我双手合十祝他们安息。

进入城区大部分的人已经转移出去了，留下的是一些等待寻找亲人的人，其他就是各类官兵和志愿者和救援人员。街道上不断看到火堆。这些火却不是做饭的火，在那些空着的房子前面，城市相当安静，只有那些火在兀自燃烧。这些，是家里死了亲人的在门口点上的，用来照亮他们亲人回家的路...

这些火光，让这座城市在这夜里既显得凄凉，也显得温暖。我们的车缓缓前行，这段街道很安静，我们只听见车轮压着废墟而过的哔拨声。

东汽的大门口，很多救援队伍在待命轮换。街上的灯光是临时发电起来的。

我特意到东汽大门口，那里依然恢弘。

只是，今天的灯光照耀的不再是进进出出的工人，而是救护车辆和救援人员。在那旷大的废墟下，4000余人，用生命为这企业和城市，涂上悲伤的光晕。

在东汽小学的操场跑道上，尸体已经基本清理了，我去的时候还剩三具，一位父亲刚认领了自己儿子的尸体用车运走了。又一位母亲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认出了自己的孩子，她匐在那幼小的身体上痛声而哭，嘴里不停的喊“幺儿、幺儿......”

只是，再也不会有昔日甜蜜的回应。

昨天，这里的跑道摆满了尸体，今天，只剩下那一具具裹尸布依然昭示着那些刚离去不远的冰冷亡魂，曾经来过这里，来过这世间。

我已经不能再流泪了，我抬头向天，那黑暗的深处依然阴霾，看不到星星。

六、

在现场，我们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我们今天把带来的药全部送完了。

搜救生命，是更崇高而科学的事情，我最初也想，用手去挖那些生命。但是在那一刻我安静下来。兄弟姐妹们，我们最后都将去到同一个地方，你们不要害怕孤单。

就让生者把你们没有活过的那一份承担下来吧，请在天国保佑我们。

将家园重建，让幸福再度降临。

2008.5.18凌晨（我要说的，还没结束...）